臺灣音樂生態觀察


[ 總論 ] 2012

交往音樂vs. 表演音樂:談2012 臺灣漢族傳統音樂

作者:徐麗紗



引言
在臺灣流傳已久,且與常民的習俗生活產生互動關係的漢族傳統音樂,包括器樂類與歌唱類等兩大面向。據音樂學者呂錘寬表示,兩者的生態雖有部份重疊,但所反映的文化生活有其基本上的落差,如:民歌反映勞動生活或社會狀態,鼓吹音樂反映宗教民俗;歌樂與器樂在藝術上,也有其基本差異;而漢族各種歌唱類音樂則互有影響,如:車鼓弄與太平歌演唱的曲調,多取自南管曲。另,現階段之臺灣漢族傳統音樂,依呂錘寬之分類為儀式性音樂、民俗性音樂以及藝術性音樂等三方面。儀式性音樂計有佛教音樂、道教音樂、法教音樂以及原住民自然宗教音樂,其中以道教音樂最為蓬勃;民俗性音樂主要為民歌,其次為民俗節慶場合的音樂,後者多為器樂,兩者的曲調常隨著人、事、時、地等而有所變異;藝術性音樂主要作為人們閒暇之音樂活動內容,包括漢族的南管音樂、北管音樂以及戲曲音樂等。呂錘寬進而將南管曲、太平歌、車鼓調、南管戲唱腔、交加(高甲)戲唱腔以及部份道教靈寶派、釋教儀式所運用之南管曲等歸類為南管音樂系統;北管細曲、新路戲曲、古路戲曲、扮仙戲曲以及部份布袋戲、傀儡戲、歌仔戲串仔曲等歸類為北管音樂系統。
二十世紀最重要的音樂學家之一、也是巴赫(Johann Sebastian Bach, 1685-1750)音樂的研究權威——德國籍音樂學者海因利希‧ 貝澤勒(Heinrich Bessler , 1900-1969),曾在所撰述的《音樂美學的基本問題》(Grundfragen der Musikästhetik , 1926)、《16 世紀的交往音樂與表演音樂》(Umgangsmusik und Darbietungsmusik im 16. Jahrhundert , 1959)等論文中,不斷強調「交往音樂」與「表演音樂」之相對概念,而對德國音樂學界產生重要影響,成為西方音樂美學由形而上學(Metaphysics)轉向功能屬性之歷史轉折。而此轉折與德籍哲學家海德格爾(Matin Heidegger , 1889-1976)所主張的現象學認識論,頗有關係。
貝澤勒從現象學「現成上手」、「使用在手」的角度觀照,提出音樂是「交往般地」的想法,並是:「從一開始就必須稱為人的存在的一種方式」,而強調音樂的存在性與功能性。1958 年,德國籍音樂學者維奧拉(Walter Wiora , 1906-1997)發表一篇名為〈電臺提供的與生活相連的音樂〉(Die Darbietung lebensgebundener Musik im Rundfunk)的音樂論文。貝澤勒從「打交道」的觀點出發,頗為肯定維奧拉所提倡「與生活相連的音樂」之新的聆賞概念。觀諸現行之音樂活動主要是舉行音樂會,在此場合中通常音樂演出者與觀眾兩相隔開,彼此之間是分離的。自從此種表演式的音樂在十九世紀大為盛行之後,人們在音樂會中不再是個主動參與者,往往僅是個遠遠旁觀的聆賞者而已。而長期以來,一般音樂史編纂者僅關注於「表演音樂」層面,乃忽略與人們日常生活相關的「交往音樂」。
環視現階段我國公部門所舉辦之各項音樂展演活動,其活動核心主要是通俗流行音樂。同時,筆者亦曾於二○一一年傳統音樂年鑑觀察福佬系歌謠之拙作中提到,無論被稱為「通俗文化」(popular culture),抑或是「大眾文化」(mass culture),均意味著現今的福佬語系歌謠之形構場域是被流行文化生產機制所牽制、操縱著,而與前技術時期的「民間文化」(folkculture)相對立。然則,誠如上述貝澤勒所指:「通常,那些至今還在我們身邊繼續發揮作用的其他現象,才具有典型意義和決定性意義。」檢視現階段臺灣社會各族群傳統音樂之內涵,顯然具有代表臺灣音樂之典型意義和決定性意義。由中央至地方單位的原住民委員會和客家委員會,均重視其傳統音樂的傳承大業,而能藉著各項祭典或歌謠活動之舉行,讓與生活密切相連的傳統音樂更具存在性。而屬於福佬系音樂範疇之恆春民謠,亦藉由在地之屏東縣政府文化處每年舉辦「恆春國際民謠節」,來強化其傳承與發展。於是,在現今通俗文化當道之狹縫中,各族群的傳統音樂仍得以在人們的身邊繼續發揮其「交往音樂」的作用,而讓臺灣本土歌謠不致失聲。除前言和結語外,本文將由「與生活相連的交往音樂」、「存續在各項活動中的客家傳統音樂」、「聲漫玉里的客家山歌調」、「故事的歌手VS. 說唱音樂」和「南北管音樂VS. 表演音樂」等五方面來檢視二○一二年度之臺灣漢族傳統音樂。

一、與生活相連的交往音樂
人們從初民社會起即能信口吟唱,之後隨著人群的擴大,社會日益複雜,歌謠與人們的關係更行密切。如中國西南少數民族之一的侗族,從古至今主要通過口傳心授的方式,進行敘事、傳史、抒情。而此,也如貝澤勒所指,在交往音樂裡,「所有心境指就此而言起作用,當她身體、內心地向我們傾訴的時候。要使具體的藝術表述成為可能,需要最直接地邀請它,但不表現地體現在它之中。」侗族人視歌為寶,認為歌就是知識,就是文化。誰掌握的歌多,誰就是有知識的人。侗歌中最精華的部分是被侗族人稱為「嘎老」的大歌,它歌頌自然、勞動、愛情以及人間友誼,是人與自然、人與人之間的一種和諧。其演唱內容、表現形式,無不與侗族人的習俗、性格、心理以及生活環境息息相關,是對侗族歷史的真實記錄,直接將侗族文化表現出來。因此,侗族流傳著一首歌謠,頗能真切地表示歌唱在其生活中的重要性,即是:「漢字有書傳書本,侗家無字傳歌聲,祖輩傳唱到父輩,父輩傳唱到兒孫。」同樣地,對包括臺灣在內的世界上大多數民族而言,亦均習慣以口唱歌謠代代相傳的方式,傳遞族群的歷史觀、生活觀、價值觀乃至愛情觀。例如:於一九六七年七月八日,恆春歌手陳達(1906-1981)為歡迎來訪的音樂學者許常惠(1929-2001)與民歌採集隊一行三人之到來,當場以在地歌謠〈四季春〉即興編詞演唱道:
今 三個(講店佇)救國(啊)團,全省去驗去臺(下啊)灣,看有(這)(囉)歌曲來(好)問(下)阮,願祝總統欲再(下)(啊)選。三人欲坐他庫西(taxi,即「計程車」)(哩),來到(這)草厝(仔)見小(啊)弟,我甲(恁)三個(呀)(來)謝謝(啊)你。
由此種生活化的歌詞中可以發現,許常惠與伙伴們所組成的民歌採集隊住在救國團墾丁青年活動中心,並搭乘計程車到達位在恆春大光里陳達的住處進行采風。同一時期,許常惠的民歌採集伙伴——史惟亮(1925-1971)在臺灣東部所採錄的一首阿美族歌曲〈matiya sela no sinamalay〉(期待呼吸像火車的氣息一樣急促),將戀愛中男女的靦腆害羞、真情摯意,生動真實地演唱出來。歌詞如是描述著,大意如下:有一位青年去採藤,他走在爬坡的彎路上。哥哥走在採藤山路的爬坡上,所以心跳加劇,呼吸像火車的氣息一樣急促。另外,哥哥的胸口脹痛,心臟跳動加速……
  再如昔日臺灣客家族群在茶山從事採茶工作時,常以演唱山歌排除在廣袤的山區裡工作之孤寂感。以演唱客家山歌著稱的人間國寶賴碧霞(1932- )所曾演唱的一首〈老山歌〉為例,歌詞中即真實地傳達出採茶女思念情人之心境:

日日落雨起大風,毋得天晴見哥容。按久冇看情歌面,心肝愁爛目愁矇。摘茶愛摘兩三皮,三日冇摘老了哩。
三日冇看情哥面,一身骨節酸了哩。久冇看哥心內愁,可比天上冇日頭。行路毋知高低崁,睡目毋知睡那頭。
一日冇看三日愁,千斤石板壓心頭。食菜毋知菜鹹淡,食飯可比吞石頭。(按:冇=無)

往昔,南部恆春半島流傳的一種習俗,即是在當地的少女上花轎出嫁之前夕,娘家親人通常會舉行一場惜別宴以與新嫁娘話別。此時,親人們一個接著一個與待嫁新娘對唱〈牛母伴〉(亦有「唱曲」、「牛尾擺」、「牛尾絆」等之稱呼),場面甚為感人。其演唱內容,例如:「紅柿好吃對那來起蒂,明仔後日不通放恩和背義」、「予妳成雙和成對,予妳光明成器萬年得富貴」、「姊妹欲去食人飯,祝賀日子卡久長」、「祝賀生子頭殼硬,後日成功卡光明」。諸如此類的「哭嫁歌」內容,皆充滿著眾親人對新嫁娘的誠摯祝福、娘家父母教導女兒為媳之道、新嫁娘對未來婚姻生活的恐懼……等。2010 年8 月底,個人曾在恆春鎮「恆春國際民謠節:臺灣月琴民謠決賽」的會場中,觀賞了一位阿嬤歌手與屏東縣滿州國民小學的小朋友們聯合演出這幕新娘惜別會,共同展演了令人牽腸掛肚的〈牛母伴〉。而當天比賽的優勝者,毫無疑問地就是這位以真誠的內在來歌唱和傾訴心境的阿嬤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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