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音樂生態觀察


[ 總論 ] 2009

多樣性與特有種-豐富多元的台灣傳統音樂

作者:林谷芳



多元的自然環境與變化性的歷史發展

文化是族群為調適其環境而發展出來的行為模式,因此,環境多元,產生的文化自必多元,這個環境包含有自然與人文兩者,而無論從哪一方面來看,臺灣雖小,但它的環境卻堪稱多元。多元的自然環境顯現在:雖然只有三萬六千多平方公里的小島,臺灣的地形卻可以在幾十公里內由海平面拔升至將近四千公尺的一口同度。除了廣闊的沙漠、草原,一口同原及極北的漠原外,從平原、丘陵、高山到盆地,臺灣可謂一應俱全;且要海洋有海洋,要山脈有山脈,甚至還有火山的地形。這樣的地理使臺灣儘管位處亞熱帶,卻除了極圈似的冰凍氣候外,其它自然帶到寒帶的氣候都見得到,不同的地形、不同的氣候生長出不同的植被、作物,於是臺灣的林相豐富、作物種類繁多,而連帶的,也使得不同植物為食物的動物樣貌繁盛。

人,畢竟是生物界的一環,多樣的環境造就多樣的人,人也以不同的文化模式對應著不同環境。多樣性,正是我們在切入臺灣自然與人文課程上第一個感受到的特質。臺灣雖係蕞爾小島,許多方面卻自有她的其體而微。而此其體而微且不完全來自多元的自然環境,多元的歷史發展同樣型構了台灣文化的多樣性。這個多樣性首先表現在從遠古不同時其中進入臺灣的不同族群原住民,爾後有西方殖民者的涉入及漢族長達數百年的移民,中間且遭逢日本殖民半世紀的統制,而一九四九年國府遷台,又帶來了數以百萬計的統治性移民。這每一次不同文化的涉入和移民都使台灣人文的樣貌產生一定的變化。時間的持續是導致這變化的一個重要力量,而從原住民到西方、日本,乃至身為最大宗族裔的漢族其內部文化也各有不同,因此所交織出來的臺灣文化樣貌自然多元。多元的自然環境、其變化性的歷史發展,共同造就了台灣人文的多樣性。然而,多樣性固是切入台灣人文觀察的基點,但僅此基點還不夠,做為一個移民社會,又孤處東海一隅,生物學上所說的特有種基因流動也會在人文產生,就像物種上臺灣有許多特有種般,臺灣的許多文化與它的原生地相比,也都呈現出特有的生存與發展。特有種是觀察移民社會及島嶼文化的重要切入點,臺灣也不例外。臺灣的文化雖涵蓋多樣且具體而微,但許多地方卻與其原生地有別,也因此。只有同時觀照「多樣性」與「特有種」的特性,才能全盤掌握台灣人文的發展。音樂是文化的一環,台灣整體人文所呈現的特質也反映在音樂上,由多樣性與特有種的座標切入,臺灣傳統音樂整體的特質就容易被掌握,識者乃不至於妄自菲薄,也不至於蔽帚自珍,不至於以偏概全,也不至於管中窺豹。

本土音樂因族群而有的多樣性

就先從多樣性說起吧!從大的分類而言,臺灣傳統音樂涉及到兩個大的族群原住民與漢族,這兩個族群在音樂思維與語彙上顯現出極大的差異,這是第一層次的多樣,在此,即使音樂的門外漢憑藉直接的聽覺也可以發現中間的差異之大。直接的聽覺外,型態、種類部分,這兩個族群也各有所擅:原住民長於民歌及歌樂,形式與數量都遠較台灣本地漢人的民歌為盛。漢族是個大的族系,各種音樂形式大體俱全,而相對於原住民,戲曲音樂、器樂等則是大宗。在這個因族群而產生的層次分野上,兩大族系系內的音樂仍很多元,這又構成了族群內部層次的另一種多樣性。以原住民為例:各族的音樂從形式到風格皆各有特點,甚且有時還南轅北轍。例如住居地相鄰的泰雅與阿美族,前者的音樂多是依於語言變化內容的吟訟音樂,後者則十之八九是語音不帶有特殊意義的純歌樂,彼此形成強烈對比。而以漢族來說,閩客兩系是前期移民的大宗,兩個族群的音樂雖同屬中國音樂體系,但形式多元、風格迥異,且這些音樂還不只是同一時間並存於世的東西,它們各有不同的歷史淵源,一定程度反映了不同時代的美學特徵。以福佬系為例:南管音樂是宋元美學的具體呈現,北管音樂則是明末清初戲曲音樂「花雅之爭」中屬花部皮黃梆子系統的音樂,而歌仔戲音樂則是又代表著時代更近的傳承。

本體音樂藝術呈現的多樣性

在族群層次之外,就音樂本身而言,臺灣傳統音樂的型態、內容、風格更尤其有著多樣性的特徵。以原住民豐富的歌樂而言,從簡單只有三個音程的吟誦到多音性的民歌,在臺灣都一應具全。而像布農族一張口就是眾人和聲的音樂,世上尤其少見。至於在漢族音樂上,它不僅歌樂、器樂、歌舞音樂、戲曲音樂、說唱音樂、宗教音樂全都囊括,且在型態上從吹打到絲竹都各有風姿。例如:雖僅小小一地,樂器用的種類即堪稱繁多,以戲曲常用的拉弦樂器而言,就有南管的二弦、北管的殼仔弦仁椰胡、吊規仔(京胡),歌仔戲的大廣弦乃至於喇叭弦等:而歌樂上不僅唱腔互異,連用的語言都不同,除了客家音樂用的客家語外,福佬系音樂中,南管用泉州腔、北管用本地化的官話,歌仔戲與民歌直接用本地的福佬話,更顯現少見的多樣性。甚且,如果以負面表列的角度切入,則在世界屬較大體系的漢族音樂中,臺灣未見傳承者就足嚴格意義下的文人音樂琴樂(前清士人也有鼓琴者,但未成文者),以及屬於宮廷貴族的宮廷音樂,其他則樣樣皆有。說臺灣音樂具體而微,可說最恰當不過。

只此一家,別無分號的原住民音樂

多樣性之外,再來談談台灣傳統音樂在特有種上所呈現的樣貌。從原住民音樂的角度來看,由於族群小,又有一定的孤立性,因此可以說每一族的音樂都堪稱特有種,只此一家,別無分號。而其中,尤以布農族似天籟的和聲以及阿美族多音興的唱法,其直接的音樂型態或風格最為大家所認知。布農族的「祈禱小米豐收歌」在民族音樂學的研究上有它獨特的地位,許多音樂家自以為是的旋律、節奏在此根本不存在,但它卻成為布農族的主要祭典音樂。而除了這首樂曲外,布農族其他歌曲的和聲也令人印象深刻。阿美族的多音性唱法顯現多重而即興的織體,讓外族學習難以契入,但卻擁有無比的音樂直接感染力,她將原住民的歌舞音樂發展至極致,可以說是天生的歌唱民族。此外,鄒族的祭儀歌曲協和莊嚴,讓不同宗教信仰的人也可以強烈感受到其中的宗教性。其它如排灣、卑南、賽夏等也各有容易為人所辨析的特質。

閩客音樂的特有種

相對於原住民小而孤立的族群,漢族這個大族系的音樂則綿延廣袤,其幅射索及基本上都屬同一系統、同一美學的來源,臺灣也不例外。其傳統音樂的許多特質都必須回歸整體漢族或中國音樂的系統來解讀才能明徹。然而,即使如此,相對於其他漢族地區,臺灣也不乏別的地方少件或無有的特有樂種。南管就是典型的特有種,它只傳佈於閩南、臺灣及這兩地移民的南洋地帶。它的存在印證了文化傳播上「禮失而求諸野」的理論。「禮失而求諸野」指的是文化的原型在後世往往只能在偏遠地區找到,或其保存情形在邊陲遠好於中樞,這主要因僻遠地區文化變遷較慢,且對核心地區的文化常賦予較神聖的意義,因此保守性、持續性乃較強所致,南管的存在顯現的就是這種文化現象。南管是宋元美學的具體呈現,在整個中國地區已被明代及其後的四大聲腔索籠罩的現在,獨有閩南、臺灣還保存了這個更古的音樂原型,「比中原更中原」,南管使位於漢文化邊陲的臺灣,有了深厚的古典性。北管也是另個有趣得特有種,基本上它許多部分是皮黃的較早型態,以北管音樂人戲的戲曲叫亂彈戲,亂彈是崑腔與皮黃腔等「花、雅」戶爭勝負時代中,對非崑腔之花部的統稱,這說明了北管的歷史位置,因此有人戲稱論資排輩它應該是京戲的三叔公,雖然皮黃的發展愈後來愈完整。除了這點多少也具有禮失而求諸野的特質外,北管還顯現了移民社會多元、融通的特質,它有被稱為崑腔的詞曲音樂,也有不同時代的戲曲音樂、絲竹音樂,乃至於與民俗信仰合在一起的許多吹打音樂,支系龐雜,各種元素兼具,正式移民社會的特徵,其紛雜自非安土重遷之地所能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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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谷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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