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音樂生態觀察


[ 總論 ] 2011

這是誰的音樂文化:現代化與西化對亞洲傳統音樂文化的衝擊

作者:蔡宗德



一、前言
殖民主義與帝國主義的興起對亞洲國家造成的影響,無論是在政治、經濟、社會或文化等方面的影響都十分重大,甚至對於亞洲各國傳統音樂文化的發展也造成衝擊。儘管,現今各國大都已經獨立於西方殖民國家,但來自西方現代化與西化的思維風潮、全球化的經濟體制、西式的教育系統、突破國界的網路世界與大眾媒體,卻再次讓亞洲各國進入一場社會體系與文化發展的風暴,而對於亞洲音樂文化的衝擊更是巨大。在兩次的世界大戰結束之後,亞洲各國更是在追求現代化與民主化的過程中,主動地或被動地放棄了自我原有的社會體系結構,走向西方式的民主政治體制。在強勢的西方經濟全球化的帶動之下,也促使亞洲社會文化的現代化與西化,這種現象或許是亞洲國家發展的轉機,但同時卻也是亞洲各國傳統音樂文化的危機,而使得許多亞洲國家漸漸地失去其音樂文化的主體性(musical cultural subjectivity)。


早從日本的明治維新與中國的五四運動,亞洲各國無論在工業發展、政治體制、社會結構上,都以西方 為模仿的對象,因而加速了亞洲國家的現代化與西化。近年來,更由於來自西方的宗教傳入、社會與政治改革、工業與科技發展、商業與觀光導向、移民與移工頻繁,以及各種其他的原因,都迫使亞洲傳統文化遭受到空前的衝擊與危機,許多的傳統文化也因此而改變、停滯、遺失甚至是被摧毀。例如,臺灣傳統宗教音樂與戲曲因社會形態的改變而走向現代化與西化;臺灣原住民音樂因宗教、觀光與大眾媒體的影響而逐漸地商業化與流行化。而在印尼南蘇拉威西(South Sulawesi) 島托拉嘉 (Toraja) 族也因為改信基督教而導致許多傳統宗教儀式被禁止,進而導致其儀式音樂的快速流失;印尼巴里島因為觀光與商業化而致使其繪畫與音樂型態受到西方學者的注意與擔憂;而中爪哇日惹宮廷制度與貝多優(bedhaya)舞蹈也因社會、政治意識形態的改變而面臨衝擊與流失。泰國由於社會環境與人文價值的改變,1932 年政治改革後,將傳統視為守舊、古老的象徵,傳統音樂文化甚至受到迫害,當時泰國政府于予打壓,不准公開演出等不公平待遇;(Binson 2010;楊雅涵 2012:118)中亞地區因為採取西方五線譜並標準化其演出內容之後,導致其傳統木卡姆音樂的制式化與即席演出特性的喪失。(蔡宗德 2011:201)
事實上,西化、現代化乃至於全球化,早已經對亞洲國家傳統音樂文化產生極大的衝擊與影響,不但造 成音樂演出環境與音樂型態結構的改變,甚至在音樂文化的思維與音樂文化制度都產生重大變化,導致傳統音樂文化的快速式微與流失,甚至是亞洲傳統音樂文化價值的質變與亞洲音樂文化自我信心的喪失,而這樣的現象讓我們不得不對於亞洲傳統音樂的未來感到憂心忡忡。因此在本文當中,筆者不但會對現代化與西化做一深入的討論,也將以筆者長期投入觀察與研究的臺灣與印尼音樂文化環境,來做為分析的標的,以了解現代化與西化對亞洲音樂文化傳統的衝擊,建構亞洲傳統音樂文化在現代社會中的價值與省思!

二、現代化與西化對亞洲社會文化的影響
在現今的社會體系當中,現代化似乎是走向進步的唯一方式,維護「傳統」1往往被認為是故步自封、阻礙進步的原罪,( 希爾斯 1992:1) 也因此人們為了要進步,在求新求變中邁向現代化的社會。然而在西方強勢的政治、經濟、武力與文化的主導下,現代似乎成為一種單一直線式的進化理論(unilinear theory ofevolution),而不知不覺的把社會帶往以「英美型模」為主的現代化發展型態,致使越像西方的社會形態便表示越「現代」的錯誤價值判斷。那到底什麼是「現代」呢?金耀基提出現代的六種基本分析型模:工業化、都市化、普遍參與、世俗化、結構分殊性(structural differentiation) 以及普遍的成就取向(universalisticachievement orientation)。儘管,金耀基一直認為「現代」應該是一個中立的概念,但他也承認這些基本分析型模仍然無法避開價值判斷的成分在內。終究,現代社會往往被視為開發的社會,而西方社會則是已經開發的社會,也因此「現代化」往往被解釋為「日漸近似西方社會的變遷過程」。好像越像西方的就越「現代」,這種富有強烈價值判斷色彩的「現代」定義因而產生,而這樣的概念往往是基於世界上「最進步」的國家大都集中在北美洲或西歐等國,好像現代化的國家就是一個「較高開發」的社會。( 金耀基1992:125-149) 然而,這種以西方為發展型模的所謂的「現代化」對許多亞洲歷史悠久的古老國家,產生極大的影響與衝擊。以中國為例,中國正因為滿清的腐敗,尋求西方的科學、技術,產生敬畏之意,承認不如西方,造就了現代化的產生,因而決定「擇其所長」而模仿之,這也就是為何當金耀基,(1992:140)在討論到中國現代化發展的歷程時,就引用了雷格斯(F. W. Riggs)的說法:

現代化並不指一種特殊的變遷,如工業化、西化、或希臘化,而是指一種「歷史的相對性」的現象,指
一個社會或國家,自願或不自願地發生的一種「形變之鏈」的過程,而這種形變乃在減少他自己與其所認為更進步,更強大或更有聲威的社會之間的文化的、宗教的、軍事的或技術的差距。


現階段所謂的國際社會是一個建立在西方世界價值觀下的國際社會,在追求現代性與進入國際社會的同時,亞洲各國也往往因此而失去了自己的文化主體性,如果為了認同並進入國際社會,卻失去了本文化的主體性,那這樣的國際現代性,恐怕承載的是更沈重的社會文化負擔。麥可﹒史坦柏格(1995:86-87)說道:

現代性,對我來說,是一種經驗模式,是個人與世界的對話,穿梭於世界的過去、現在、未來。現代性
必須落實在主體性的基礎上,且避開身分認同。認同意味著同一(sameness),通常是個體性與集體性的同一。另外,認同也暗示著隱藏於時間之內且貫通其中亙定不變(constancy)。即使強調了流動的身分認同,我們依舊要面對認同這個字生來的模擬同一性(mimetic sameness)所裝載著的沈重負擔。


在麥可﹒史坦柏格的概念中,現代化似乎是在追求一種普遍性的全球化概念,因此在追求現代化的過程中,往往必須要有意無意地避開單一國家民族的身分認同,而傾向於以西方為主體的集體同一性概念。但是,這樣的結果與多元文化主義(multi-culturalism)的概念產生衝突,終究在現今強調民族認同(national dentity)的社會中,這種充滿西方主體意識與價值體系的現代化與全球化概念,確實有其矛盾之處,有著很大的討論空間。

1. 在本文中,所謂「傳統」的內涵指的是「傳承幾代不變的一種文化思維、觀念、習慣等,它所強調的不是一件事物的本身,而應該是事物深層的思考模式與結構。」就音樂而言,音樂的「傳統」指的不是樂曲的本身,而是樂曲產生的思維內涵,其中包含樂曲產生的過程、技術與手法、樂曲的結構思維、音樂的美學觀念、甚至是音樂的社會功能與運用等。在一般音樂學的研究中,其所指的傳統音樂常常是口傳的(oral tradition)、不知作曲者是誰的一種民間集體創作,雖然傳統音樂是社會體系中的主要文化象徵與基礎,但在許多國家或民族的音樂系統中,傳統音樂往往較為弱勢,特別是在亞洲、非洲與拉丁美洲更為明顯。而傳統的產生,通常是經過內部或外部變遷,以 作為變遷後所產生傳統本質改變的區別。

事實上現代化與西化是一個非常模糊的界線,現代化也因此常被視為一種西化,終究現代性包含著西方社會結構與西方特質的概念,或許我們也可以說,所謂的現代化是把傳統社會轉向歐美社會、經濟、政治與文化體制的一種變遷過程。然而,現代化也不見得就是完全的西化。以日本為例,儘管日本是一個極為現代化與西化的國家,但我們卻也可以看到其對日本式的「家族關係」與「勞資關係」的堅持;雖然西洋音樂在日本也是極為盛行,但我們也可以看到他們對傳統音樂系統的維護、對雅樂、能劇、歌舞伎的堅持,以及傳統音樂中「家元制度」傳承系統的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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